旅遊扎記(二)異軍突起:印尼社運仔女的出口工場合作社
社運仔女為組織的生計搞起合作社,不是新鮮事。但他們不是開書店Cafe,而是搞出口加工製造業。從他們身上,我見到一個在地的萬隆。
由抗爭基地到工場合作社
從雅加達上(中國產)高鐵入萬隆,我記不起這是十年前一度來過的城市。雖然這是我第三次到埗,但每次都是匆匆而過,從沒想過去來一整個月。還記得十年前路上全都是官方提醒人們萬隆會議六十周年的旗幟,當時我還不知道那是什麼,就被左翼青年帶上了南部的山頭,去看佔地建村的農民抗爭。
這一次我沒有上農村,一直留在市區。首先接待我的朋友是Rizal,我們早在2018年就在香港認識。那年,他在一個香港NGO實習,正好遇上海麗邨工人的罷工。我們算是同代人,但他是90後。他是印尼大學的畢業生,是典型自學生時代起就活躍在左翼運動的進步青年,現在已是某種「老鬼」。他專研棕梠種植園的勞工問題,讀書時到園區裏待著做組織和調查,現在已經領著一個NGO網絡持續關注議題。
我認識的印尼左翼組織個個都是粗生的田野考察專精分子,雖然他們的履歷未必有什麼博士函頭。每次聽他們的分享,你不會抄筆記,但總是獲益良多。夜話往往由一場示威講到印尼是不是一個軍人國家。我總私心地覺得人家的「田野」大得多。
兩年前回到萬隆,Rizal帶我到Dago Lelas,是城中一個反迫遷運動的重地。這樣一想,我才發覺原來每次來到萬隆,我都在土地抗爭的基地待過一晚,匆匆來去。難怪今次還是要「回到萬隆」。今次到埗後第一個到達的「基地」,不再是抗爭現場,而是Rizal的CablesterCustom工場--不止是他的家,又不是NGO辦公室。Grab taxi送我到離市中心約20分鐘車程的半山位置,周圍似是新興中產的住宅區,群山圍繞,周圍似是興起中的中產住宅區,據說一年租金大約是萬多元港幣。






進口中國機器,瞄準歐美市場
工場架設了十多部來自中國的機器,一種用來切電線,另一種用來接電線頭。機器上的說明都是簡體字,貼著印尼語的翻譯。這兩年來,他們在萬隆建起了小工場,生產桌面型電腦的實體線路。咦,我不是來找社運朋友的嗎?怎麼走進了小型工業化場所了?原來這是Rizal跟其他社運仔/女經營的合作社,此處工場連宿舍,連同樓下一間小餐館,一共八個人,一起經營這個空間。合作社成員當中,沒有家室的男人就住進來,在碌架床睡,於是我也能住進去。
初時我還未感受到,這究竟是什麼一回事。以往在工運、社運現場認識的朋友,現在一起窩進自設工場,研究桌面電腦線材的長度?儘管兩年前Rizal已開始了他的網店,我還是無法想像這項事業已發展到這個規模。他們在造的並不是一般規格化的線材,而是為「砌機」而設的客製化線材,專為對電腦有特別高要求的用家,對顯示卡效能需求特別高的用家,像是電競選手、電影人、設計師等,比起一部現成的電腦或Notebook,他們會選擇自行「砌機」。
而這合作社回應的,是國外市場中的這項個別需求。由此可以想像,客人的要求有多仔細。他們要從頭了解一個美國客戶「砌機」時選用的機箱大小、零件如主機板、顯示卡的型號,並為此度身訂造符合零件之間最適距離的線材。長年用慣Macbook又不打機的我,這才想起「砌機」的浪漫--砌得好,代表機組的散熱效能提升,外觀亦別樹一格。
在印尼辦這門生意的難度,在於所有原材料和機器,都得從中國入口。「自從參加了這工作之後,我才真感受到印尼工業的落後,」Nazer告訴我,「這些切線材的機器並不複雜,但印尼就是沒有出產這樣的機器。」其他國家像是日本、德國都有更精美的同類儀器,但唯獨從中國淘寶進口的,他們才買得起。


由一人公司到合作社,殺出一條電商路
社運仔女為組織的生計搞起合作社,不是新鮮事。但他們不是開書店Cafe,而是搞出口加工製造業,於我而言就算新奇了。在社內,六個成員以Rizal為首,每在就在工場回應客戶問題、裁切電線、管理原料入口和社交媒體、在Raddits 看評價。Rizal是合作社的發起人,原初他只是對這門手藝有興趣,自己在閒時當手工藝製作線材在Etsy出售,豈料殺出一條血路,他在平台賺到的收入好快就超越在NGO工作的薪水。於是他把心一橫,聊其他社運仔加入,由個人手工作坊擴大成合作社。
據他們說,在同一平台上出售同類產品,又得到極佳評價的,就那麼兩三家,一家在美國,另外一家在中國。三年下來,工坊在Esty已累積3000多項銷售、967個好評,對比年資差不多的商戶,銷售多出2000項,好評也比人多三倍。對這種商品的客戶而言,價格顯然不是最優先的考慮因素。說CablesterCustom是「異軍突起」,一點也不過份。
Rizal 本人算是左翼運動「紅褲子」出身,我認識他時,他已是印尼進步左翼工會之中KSN的一名青年要員,又是與KSN相聯繫的工人政黨PRP的秘書長。這一脈工會的故事可長了,在此不能詳述,總之是屬於90年代末印尼民主化開始之後,興起的左翼工人團體,經歷了多次的分分合合與被打壓,剩下的一脈人員。相對其他工會,其基層意識比較強,亦與大政黨保持距離。現在合作社的社員,大多在上文提到的Dago Lelas相識,繼而在工會延續緣份,並決定入社。






CablesterCustom殺出重圍之後沒有成為血汗工廠,而是走合作社的方向,自是因為Rizal和他的伙伴們的運動經驗。據他們講,工作坊的利潤分配以成員的年資、分工和工作量三部分計算,並在每月月尾的會議作實。Rizal覺得這樣經營是一種理想,但要平衡每個人的想法、工作熱情實在很難。畢竟他可能是成員當中唯一一個感受到一束完美的線材背後的「浪漫」。我還沒法問到他們能賺多少,成員當中也有一半是新加入的,尚未完全感受到利潤分配。但可以肯定的是,工場的運作已經包三餐,單身男成員還不用交租,基本上養起了一隊行動者,還能照顧成員的個別醫療需要。
我就這樣在工場住了兩個星期。每天坐Grab落市中心上四小時印尼話課,觀察著工場運作,晚上跟他們夜話,學習印尼的有的沒的(當然是用英語為主。)。哪天有兩個成員不在,原來他們去了萬隆南部的成衣工廠搞工人培訓。一次回到工場,發覺音樂沒在播,原來Rizal正在跟NGO項目資助方的歐洲人開視像會議。又有一個周末,城中一個屬會的理事帶著幾支Chiu(一種道地傳統蒸溜酒)上來,跟他們共議大事。那種帶著荒謬的和諧感,歷歷在目。
萬隆市位處山谷,山風送爽,沒有印像中熱帶地區的炎炎。沿著這緣份,我又發掘了這座都城好幾處痕跡,下回再講。


